我喜欢看画，尤爱看大画家的画。因为画面里有画家独特的人生理解和感悟，读画实际是在读他的一颗心，读他对人生的思考和表述。平淡、庸俗的人生理念是既浅薄又贫瘠的土壤，难以产生独树一帜、让人钦佩的画家。过去看梵·高的画，总觉得不那么美，有时甚至觉得有些丑。你看他早期的自画像：瘦骨嶙峋，黑不溜秋，呆头呆脑，严峻忧郁，活像一个“煤黑子”。再看他那幅《吃土豆的人》，不仅人物形象笨拙，神情呆滞，而且整个色调是令人压抑和绝望的黑棕色。而梵·高的这两幅画是他在比利时博里纳日矿区做了两年的牧师以后创作的。他亲身体验到，那里的矿工每天凌晨3点上班，一直干到下午4点，才挣得不足以维护最低生活水准的50分币，从而不得不在工余，拖着疲惫的身体去采集野菜、酱果和树叶，猎取田鼠、兔子、猫甚至蜥蜴等动物作为补计。梵·高始终牢记他的老师韦森布鲁赫对他的忠告：“一颗破碎的心所感受的不幸，比美满的幸福对你更有好处，永远不要忘记这一点！”正是拥有了这样的人生观念，梵·高以他对矿工深沉的爱，描绘了他们的悲惨形象和不幸生活，这些都是那些养尊处优的艺术家所不屑一顾的，而梵·高就是以他的不同凡响，描绘出了不朽的艺术形象。
开创了中国画大写意先河的明朝大画家徐渭，画的雪竹、风竹也很令人赞赏。雪竹、风竹,宁折不弯，画面透出一种不可磨灭的磅礴之气，雪竹、风竹背后有一种超脱的人生态度。徐渭的一生经历了许多的大磨难，尤其是发狂、杀妻、下狱。出狱后，徐渭已53岁，不幸的遭遇，使他对当时混乱、腐败的社会激愤不满，对世俗人情有了较清醒的认识，他把一腔纵横不可一世的傲气，通过洒脱、写意、生动的线条表达了出来。尽管徐渭贫困潦倒，但达官贵人来拜访他，他闭门不纳；巨富豪绅许重金请他写字作画，他拂手而去。疏爽飞动、气势俊逸的竹子背后是徐渭贫贱不能移的高洁情怀。
看清初八大山人的画，感到心在哭泣。他的画作多取残山剩水、寒荒凄寂之景，他绘花写鸟，没有春光花影、悦鸟欢禽之景态，而是“枯柳孤鸟”、“枯木孤鸟”，且把鸟的眼珠子有意点得黑而上翻，显出“白眼向人”的冷漠。八大山人，名叫朱耷，是明朝皇族宁王朱权的后代。朱耷19岁时，明亡；20岁时，丧父。政治挫折和家道中落曾逼得他佯装狂态，以避不测。他在门口贴上大大的“哑”字，后又一度削发为僧，从八大山人苦闷沉郁的心灵里流泻出来的画也只能是无边的凄楚和深深的压抑。
读画读心。大凡有成就的画家，按其天性、禀赋和气质，都是敏感的诗人，都是很深沉的哲学家，他们对这个世界有独到的、执著的认识，通过画面给我们许久的震颤和享受。
《人民日报海外版》 (2005年07月27日第七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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